第一章风起郢都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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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范蠡沉默片刻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还不能死。”墨回抚过琴弦,“这盘棋,你我下了二十年。你若现在就死,我这半生执念,岂不成了一场笑话?”

    “吴国已灭,伍子胥已死。你的秩序,崩塌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来看看你的秩序,”墨回抬眼,“看看你选的‘明主’,是如何对待功臣的。”

    话里淬着毒,也淬着痛。范蠡想起姑苏城破那日,他登上吴宫残楼,看见墨回站在伍子胥悬头的那棵树下。伍子胥的尸体被抛入江,头颅却应他自己遗命挂在城头——要亲眼看见吴国灭亡。

    当时墨回说:“你赢了,范少伯。但你告诉我,一个逼死股肱之臣的越王,与你我当年痛恨的楚王,有何不同?”

    范蠡没有回答。他答不出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去哪?”墨回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天下之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”

    “去齐国吧。”墨回忽然说,“姜禾在那里。她的海盐生意需要个会算账的。”

    范蠡猛地看他:“你怎知——”

    “隐市,”墨回淡淡道,“你以为只有你在那里面有人?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姜禾最新的商路图,还有她在临淄的暗号。她能帮你消失,彻底消失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帛书,却没有看:“条件?”

    “活下去。”墨回重新低头抚琴,“活到我找到答案那天——看看你的‘流动’,和我的‘坚固’,到底哪个能走到最后。”

    琴声再起,这次是《履霜》,讲述行于冰上的谨慎。

    范蠡转身登船。船夫撑篙离岸时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墨回坐在枯松下,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。

    船入深湖。范蠡展开帛书,里面除了商路图,还有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郢都废窖一诺,犹在耳。珍重。——墨”

    他将帛书凑近船灯,看着墨迹在烛焰上蜷曲焦黑。所有痕迹都必须消失,从今天起,世上没有范蠡,没有少伯,只有一个需要新名字的逃亡者。

    袖中算筹不知何时又滑入掌心。他捻动竹筹,这一次,卦象指向东北,指向水,指向盐,指向一个可以重新计算人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东方既白。太湖浩渺,水天相接处泛出鱼肚白。范蠡站在船头,风灌满他素色的衣袍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的话,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领悟。

    水无常形,所以能入杯、能成河、能化海。

    地无常势,所以有隆起、有塌陷、有沧海桑田。

    而人要活着——真正地活着——就得先学会如何消失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,一枚竹筹坠入湖水,连涟漪都很快被波浪抚平。

    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,船夫问:“先生,我们到底去哪?”

    范蠡望向水天尽头,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就该去的方向:

    “去齐国。去大海边上。”

    在那里,他将成为另一个人。在那里,范蠡的故事刚刚结束,而另一个故事,正要开始。

    但此刻他还不知道,在遥远临淄的盐场上,一个叫姜禾的女人,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笑——她刚刚收到隐市密信,上面只有三个字:

    “他来了。”

    而更遥远的越国会稽,勾践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象牙算筹。这是从“范蠡尸体”旁找到的。

    “王上,真的不追了?”文种低声问。

    勾践望着北方,目光深邃:“他会回来的。水流千里,终归大海。而大海……”他攥紧算筹,“还在寡人掌中。”

    晨风吹过,太湖浩渺,山河无声。

    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博弈,在这一天清晨,悄然转入了下一个局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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